《增广贤文》

已经忘了这篇文字写于哪年,应该是98或99吧,上个世纪的 事情了。那时候,外公还未去世。2003年7月18日,我去吴江做项目,回来时,在饮马桥等车,突然间想起外公,想起很久没有问候他。而就在当晚,接到姐 姐的电话,说外公去世。那天早晨出门时,穿了一身白衣,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预兆。

晚,随意翻一本《增广贤文》,看着看着,禁不住微笑,又有点酸楚,里面很多熟脸孔,至此才知,幼时所听到的许多话,原来竟是出自这里,仿佛无意中回溯源头。幼时,住在乡下,每年暑假,照例是到城里外公家去的。有时,他也会到乡下去住些时日。

外公家的院子原来很大,种了很多花,多是草本,印象最深的,是一片高高的灿烂的向日葵,斑斓的锦葵,一缸红鲤戏其间的睡莲,绿叶繁茂白花幽香 的玉簪。夏日的傍晚,在花丛里,竹篱畔,外公悠闲地在竹躺椅上扇着葵扇,我边嗑瓜子边听外公讲故事。总觉得那时的西瓜又大又沙又甜,瓜子洗净晒干是可口的 零食,嗑瓜子的本事即是那时练成的,可以顺利地咬出瓜子仁而瓜子皮象一朵小兰花。

外公教我背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,讲樊梨花征西,杨家将,封神榜里的妖魔鬼怪,隋唐英雄,忠臣义士,三侠五 义,还有那些当时似懂非懂的大道理,而当时不知道,原来外公说的很多话,都是《增广贤文》里面的,他说的时候一般是很严肃的,简直有点象旧时的塾师。而在 我流利地背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、“赵钱孙李周吴郑王……”等的时候,他的笑容就全无保留地绽开。现在想起来,小时候所受的教育是双重的,旧式教育占 了很大的份量,对我的影响也是深远的。

那时候,外公家的院子外就是老护城河,曾经生长大片茂密的水草,桥头一棵结满毛绒绒红果的树下,有块青石板,有人常在那里洗浣衣服。河的那 畔是故城墙,破败不堪的断壁颓垣,是我常和小伙伴玩的地方。现在想来,充满一种难言的残败的美丽。门外不远处就是孔庙,外婆常带我进去玩,她与人闲话,我 则跑来跑去地看翁仲像,石狮子,石栏桥下大片的青苹覆盖住水面,古树参天,绿草荫荫。外婆常买一种苹果汽水给我喝,我现在喜欢的“醒目”苹果汽水,会让我 回味起那种味道。
后来,城墙被清理掉了,只余孤零零一座城楼,老护城河被填了,那一带,成了一个宽阔的停车场,孔庙不让随便进了,外公家的院子越来越小,终 至只有狭窄的一隅。没有余地养太多花草,只有两株几十年的枣树,依旧在小院里撒下浓荫。后来,又修了新的护城河,城市的面貌不断改变。

再后来,外婆去世了。

而外公,外公近来因为高血压和心脏衰竭而住院,昨天上午,抽工作的间隙去看他。医院就在单位附近,慢慢走在路上,炽烈的阳光于我只是温暖。看到路边的合欢树犹在绽出新绿,一面花开如锦,一面落红片片,不禁怅然。

医院是我向来最不愿去的地方,尤其是探望亲人。在病房里,看着外公,含着笑却想流泪。生命深处的大悲大喜,自认已是经过、懂得,却总不能无动于衷。不管怎么不愿承认,生命力也在他身上一点一滴地消失。——谁有能力与时光拔河?

没有停留长时间,怕他累,也怕自己不支,透露过多的担忧和伤怀。重又慢慢地走在路上,穿过喧嚣的市声,心很虚浮。七十八岁的外公,与我共度的时光,不断地涌回,让我温暖又悲凉。

而此刻,从回忆中惊醒,重新凝注目光到《增广贤文》上,发觉书页在手中因紧攥而皱折。但再紧的手势又有何用?握不住势必要走的一切。对于那卷名叫生命的书,就算洞悉了其间所有真相,又如何做得到洒脱面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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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载自逍遥游·萧秋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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